喷涂行业环保难题的解法——对话环保喷涂专家张彩娟

在很多制造企业里，喷涂车间并不是最显眼的生产环节，却往往是最让管理者头疼的地方。

大型工程机械需要喷涂防腐层，轨道交通装备需要表面处理，航空航天零部件同样离不开喷砂和喷漆工艺。对于企业来说，产品质量、生产效率和环保合规缺一不可。然而现实情况是，这几个目标并不总能轻松兼顾。

喷涂过程中产生的粉尘、焊接烟尘以及挥发性有机物（VOCs）排放，长期以来都是工业环保治理中的重点和难点。近年来，随着环保标准不断提高，有企业投入了环保设备，却发现与自身工艺并不匹配；有企业达到了排放标准，却承担着高昂的运行成本；还有一些企业面对大型、异形工件时，始终找不到兼顾效率、质量与环保的解决方案。

张彩娟与她创办的中宇重科（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十多年来一直在回应这些具体而现实的问题。

近期，我们与张彩娟进行了深入交流，希望通过一个个真实的工业场景，了解环保装备企业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以及这些问题背后折射出的制造业转型需求。

问：您最早是如何进入环保喷涂这个小众的表面处理领域的？

张彩娟：我从毕业至今一直在制造业领域工作。我还记得在我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我在一家环保设备制造企业担任项目经理，主要对接工业废气的环保处理设备。当时主要的工作，就是对接一个个客户，解决客户的一个个问题。

跟客户现场跑工地、一遍遍对接需求的经历，让我发现两个重要的问题：第一，制造业的环保需求大多发生在工件成型后的喷涂（喷丸）、喷漆、焊接等表面工程环节；第二，当时市场中的产品大多只能通过额外加设环保处理设备的方式进行末端治理，而喷涂本身在前期和过程中产生的污染却没有对应的方法可以在前端生产过程中同步处理。我认为环保+喷涂是市场中未被重视起来、但制造企业非常有需求的领域，于是我来到了中宇重科，开始了我的环保喷涂事业。

问：您一直以产品总监的身份奋斗在技术、产品和市场的第一线，您认为在您的职业生涯中，什么事最让您印象深刻？

张彩娟：你这样说，让我想起我曾经对接的一个企业客户负责人，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说不仅改变了我的产品战略，也影响了我这十几年来的产品思维。我对这个印象非常深刻。

这个问题提出的场景是这样的，比如一个大型钢结构工件，重量很大，喷涂过程中需要不断调整角度。传统方式往往依靠人工配合吊装设备翻转，不仅效率低，而且喷涂质量很难保持一致。

客户的问题很直接：“能不能让工件自己转起来？”。因为这一个问题，我们启动了后续很多需求端和智能化的技术研发。其实很多技术创新都不是从实验室里产生的，而是从这些现场需求里生长出来的。

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中宇重科的很多产品都是从客户需求出发研发的？

张彩娟：是这样。后来我们开发了抱式工件翻转设备和多工位旋转平台，本质上并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新产品，而是为了让工件在加工过程中能够更稳定、更均匀地完成表面处理。客户需要的不是设备本身，而是更高的生产效率、更好的质量一致性，以及更安全的作业环境。当这些问题被解决以后，设备的价值自然就体现出来了。

图1：抱式工件翻转设备在实际生产线中的应用场景。图中可见，工件被稳固地夹持在旋转平台上，随着平台的匀速转动，喷枪能够对各个角度进行均匀喷涂。这种设计彻底消除了人工翻转带来的盲区与不稳定性，不仅大幅提升了涂层的一致性，还有效降低了工人的劳动强度。

问：很多人认为环保治理就是安装治理设备，实际情况是这样吗？

张彩娟：远没有那么简单。很多企业最初接触环保治理时，关注的是能否达标排放。但真正进入现场后会发现，环保问题往往和生产工艺深度交织在一起。例如喷涂过程中产生的废气，如果只是简单地增加处理设备，可能会导致能耗增加、维护成本上升，甚至影响生产效率。还有一些企业的车间布局比较复杂，粉尘扩散路径并不固定。如果只关注末端治理，很难达到理想效果。

所以我们后来逐渐形成一个理念：环保治理不能只看排放结果，更要关注污染是如何产生的、如何扩散的，以及如何在生产过程中被有效控制。

问：这也是公司后来不断加强系统集成能力的原因吗？

张彩娟：是的。我们越来越发现，客户需要的不是单独一台除尘器或者废气处理设备，而是一整套解决方案。从污染源捕集，到空气净化，再到废气处理和智能监测，每个环节其实都相互关联。如果只解决其中一个环节，很多问题还是会反复出现。

图2：涂装地轨输送线设备。该设备通过将大件、重件工件运输到各工区分别进行前期捕集、中期喷涂和后期净化以及全过程监测，达到环保集成和生产效率两手抓的效果。

问：现在行业里经常讨论净化效率、过滤精度等技术指标，您怎么看这些参数？

张彩娟：参数当然重要，但客户最终关心的往往不是参数本身。举个简单例子。一套设备如果实验室测试数据很好，但运行半年后频繁停机，需要不断维护，那么客户很难认为它是一套成功的设备。

企业真正关注的是：这套设备能不能稳定运行？能不能减少人工投入？能不能降低维护成本？能不能长期满足环保要求？

所以我们做产品的时候，经常会花大量时间了解客户的实际生产场景。同样一种污染源，不同行业、不同车间、不同工艺流程，解决方案可能完全不同。我一直认为，环保设备最终服务的是生产。如果脱离生产现场谈环保，很容易走偏。

问：近年来工业智能化发展很快，这对环保装备行业带来了哪些变化？

张彩娟：最大的变化是决策方式发生了改变。过去很多环保治理依赖经验判断，现在越来越依赖数据。例如粉尘扩散轨迹分析、喷涂参数自动优化、烟尘捕集路径控制等工作，以前需要大量人工调整，现在可以通过软件系统持续优化。

我们这些年也投入了很多精力在数字化方向。因为客户不仅希望设备能运行，还希望知道设备为什么这样运行、运行效果如何，以及未来如何进一步优化。环保治理正在从“经验管理”逐渐走向“数据管理”。这是行业发展的重要趋势。

问：这些年您观察到客户需求有哪些变化？

张彩娟：最大的变化是要求越来越综合。

以前客户可能只关心生产效率。后来开始关注环保。现在则同时关注效率、质量、环保、能耗和智能化管理。这意味着企业不能再用单一设备解决问题。

很多制造企业正在推进绿色制造和数字化转型，他们需要的是能够与整体生产体系协同运行的解决方案。这对环保装备企业提出了更高要求，但也意味着更多机会。

问：从选择环保喷涂行业至今，您觉得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张彩娟：我觉得是持续解决问题。

环保装备不是一个变化特别快的行业，但它是一个特别需要长期积累的行业。很多时候，一个方案从设计到验证，再到客户真正认可，需要经历很长时间。客户不会因为宣传材料写得好就选择你。他们会看设备运行了一年、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后的实际表现。所以这些年我们做得最多的事情，其实就是不断回到现场，看问题有没有真正解决，看新的问题又在哪里出现，然后继续改进。

问：未来几年，您最关注哪些方向？

张彩娟：我认为未来环保装备的发展一定会更加智能化、系统化。

企业需要的不只是治理污染，而是在实现环保目标的同时保持生产效率和市场竞争力。未来我们仍然会围绕这个方向继续努力。帮助更多企业在绿色发展和高质量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这是制造业正在面对的重要课题，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结语

采访结束时，我们发现张彩娟反复提到的，是生产现场里的具体问题。

一个转不动的大型工件，一处难以控制的粉尘扩散路径，一套运行成本过高的治理系统，或者一家企业面对环保要求时的现实压力。

十余年来，中宇重科的发展轨迹，与其说是在制造设备，不如说是在不断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从表面处理到环保治理，从单一设备到系统解决方案，从经验管理到智能控制，变化的是技术路径，不变的是对工业现场需求的持续回应。

而这种来自生产一线的真实需求，也正在推动整个行业向更加绿色、高效和智能的方向发展。

记者：李程

撰文：李程